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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汪曾祺散文集《人间有戏》:听遛鸟人谈戏(图)

    2020-09-13 08:40 佚名
    天津人民出版社已授权人民网读书频道进行连载,禁止其它网站转载,如需转载请与出版社联系  人民网北京10月23日电(陈苑)本书所选的都是与戏曲有关的文章,是汪曾祺在做北京市京剧团编剧时,二十多年来与戏曲打交道的见闻与思考,每一篇的篇幅虽然短小,但是每一篇都透着理性、睿智和从容。 内容涵盖样板戏”的谈往、名人轶事、戏曲与文学的关系、习剧札记等等,这些谈戏文章同他的游记、民俗类散文一样,无不潇洒有致,颇有看头。   《人间草木》精彩书摘(一):北京最好的菊花在老舍家里  《人间草木》精彩书摘(二):为折腊梅花"一日上树能千回"  《人间草木》精彩书摘(三):煤块里竟然长出一棵芋头  《人间有戏》精彩书摘(一):我是怎样和戏曲结缘的  《人间有戏》精彩书摘(二):命中注定要当沈从文的学生  《人间有戏》精彩书摘(三):  听遛鸟人谈戏  近年我每天早晨绕着玉渊潭遛一圈。 遛完了,常找一个地方坐下听人聊天。 这可以增长知识,了解生活。 还有些人不聊天。 钓鱼的、练气功的,都不说话。 游泳的闹闹嚷嚷,听不见他们嚷什么。 读外语的学生,读日语的、英语的、俄语的,都不说话,专心致志把莎士比亚和屠格涅夫印进他们的大脑皮层里去。   比较爱聊天的是那些遛鸟的。 他们聊的多是关于鸟的事,但常常联系到戏。 遛鸟与听戏,性质上本相接近。 他们之中不少是既爱养鸟,也爱听戏,或曾经也爱听戏的。 遛鸟的起得早,遛鸟的地方常常也是演员喊嗓子的地方,故他们往往有当演员的朋友,知道不少梨园掌故。 有的自己就能唱两口。 有一个遛鸟的,大家都叫他老包”,他其实不姓包,因为他把鸟笼一挂,自己就唱开了: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……”就这一句。 唱完了,自己听着不好,摇摇头,接茬再唱:包龙图打坐……”  因为常听他们聊,我多少知道一点关于鸟的常识。 知道画眉的眉子齐不齐,身材胖瘦,头大头小,是不是原毛”,有口”没有,能叫什么玩意儿:伏天、喜鹊—大喜鹊、山喜鹊、苇咋子、猫、家雀打架、鸡下蛋……知道画眉的行市,哪只鸟值多少张”—张”,是一张拾圆的钞票。 他们的行话不说几十块钱,而说多少张。 有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头,原先本是勤行,他的一只画眉,人称鸟王。 有人问他出不出手,要多少钱,他说:二百。 ”遛鸟的都说:值!”  我有些奇怪了,忍不住问:  一只鸟值多少钱张小娴散文,是不是公认的? 你们都瞧得出来?”  几个人同时叫起来:那是!老头的值二百,那只生鸟值七块。 梅兰芳唱戏卖两块四,戏校的学生现在卖三毛。 老包,倒找我两块钱!那能错了?”全北京一共有多少画眉? 能统计出来么?”  横是不少!”  "文化大革命"那阵没有了吧?”  那会儿谁还养鸟哇!不过,这玩意禁不了。 就跟那京剧里的老戏似的,"四人帮"压着不让唱作文,压得住吗? 一开了禁,你瞧,呼啦,呼啦—全出来了。 不管是谁,禁不了老戏,也就禁不了养鸟。 我把话说在这儿:多会儿有画眉,多会儿他就得唱老戏!报上说京剧有什么危机,瞎掰的事!”  这位对画眉和京剧的前途都非常乐观。   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银行职员说:养画眉的历史大概和京剧的历史差不多长,有四大徽班那会儿就有画眉。 ”  他这个考证可不大对。 画眉的历史可要比京剧长得多,宋徽宗就画过画眉。   养鸟有什么好处呢? ”我问。   嗐,遛人!”七十八岁的老厨师说,没有个鸟,有时早上一醒,觉得还困,就懒得起了;有个鸟,多困也得起!”  这是个乐儿!”一个还不到五十岁的扁平脸、双眼皮很深、络腮胡子的工人—他穿着厂里的工作服,说。   是个乐儿!钓鱼的、游泳的,都是个乐儿!”说话的是退休银行职员。   一个画眉,不就是叫么? 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差别?”  一个戴白边眼镜的穿着没有领子的酱色衬衫的中等个子老头儿,他老给他的四只画眉洗澡—把鸟笼放在浅水里让画眉抖擞毛羽,说:  叫跟叫不一样!跟唱戏一样,有的嗓子宽,有的窄,有的有膛音,有的干冲!不但要声音,还得要"样",得有"做派",有神气。 您瞧我这只画眉,叫得多好!像谁?”  像谁?  像马连良!”  像马连良?!我细瞧一下,还真有点像!它周身干净利索,挺拔精神,叫的时候略偏一点身子,还微微摇动脑袋。   潇洒!”  我只得承认:潇洒!  不过我立刻不免替京剧演员感到一点悲哀,原来在这些人的心目中,对一个演员的品鉴,就跟对一只画眉一样。   一只画眉,能叫多少年?”  勤行老师傅说:十来年没问题!”  老包说:也就是七八年。 就跟唱京剧一样:李万春现在也只能看一招一势,高盛麟也不似当年了。 ”  他说起有一年听《四郎探母》,甭说四郎、公主,佘太君是李多奎,那嗓子,冲!他慨叹说:那样的好角儿,现在没有了!现在的京剧没有人看—看的人少,那是啊,没有那么多好角儿了嘛!你再有杨小楼,再有梅兰芳,再有金少山,试试!照样满!两块四?四块八也有人看!—我就看!卖了画眉也看!”  他说出了京剧不景气的原因:老成凋谢,后继无人。 这与一部分戏曲理论家的意见不谋而合。   戴白边眼镜的中等老头儿不以为然:  不行!王师傅的鸟值二百(哦张小娴散文,原来老人姓王),可是你叫个外行来听听:听不出好来!就是梅兰芳、杨小楼再活回来,你叫那边那几个念洋话的学生来听听,他也听不出好来。 不懂!现而今这年轻人不懂的事太多。 他们不懂京剧,那戏园子的座儿就能好了哇? ”  好几个人附和:那是!那是!”  他们以为京剧的危机是不懂京剧的学生造成的。 如果现在的学生都像老舍所写的赵子曰,或者都像老包张小娴散文,像这些懂京剧的遛鸟的人,京剧就得救了。 这跟一些戏剧理论家的意见也很相似。   然而京剧的老观众,比如这些遛鸟的人,都已经老了,他们大部分已经退休。 他们跟我闲聊中最常问的一句话是:退了没有? ”那么,京剧的新观众在哪里呢?  哦,在那里:就是那些念屠格涅夫、念莎士比亚的学生。   也没准儿将来改造京剧的也是他们。   谁知道呢!  图书资料:  书名:《人间有戏》  作者:汪曾祺  出版社:天津人民出版社  出版时间: 2014年4月来源人民网-读书频道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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